2012年8月13日 星期一

[作文50+2] No18: 黃金年華 歡喜相逢




-♫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


這是一張去年同學會當天早晨七時,在臺北市復興南路與信義路交口東北角,映光與學瑾歡喜相逢的的留影。

沉澱、歸零、 回顧、 重逢也許是由「耳順」邁向「從心所欲不逾矩」的黃金步道。

這回同學會帶給我們的重逢喜悅, 鎧陳當然居功厥偉。

一年前, 很多同學在我們的部落格記下感念鎧陳的文字。

我猜想在你我的檔案夾裡,還有不少同學會中的精彩留影,還未與大家同享。

請把這些照片電郵給同學會部落格帳號,讓我們再一起回味同學會的點滴。這也是對鎧陳最好的懷念。

年智 2012.8.13

2012年8月12日 星期日

[作文50+2] No17: 感謝有您!


♫ 鳳飛飛 - 庭院深深

附小十六屆博愛、活潑、志學的學長、學姐們:

我要深深的向大家一鞠躬,說一聲「感謝有您!」

因為你們在離開校門後的半世紀中,努力精進,學有所成,而且在各自的崗位上,貢獻良多,不負附小師長們的期盼,你們真是附小學弟妹們的楷模啊!

附小六年的同窗之誼,一直在你們彼此之間延續著。年幼時的真誠、友愛、切磋、歡笑,從沒因時光流逝而改變。這份凝聚同學的力量,叫人羡慕,也令人敬佩。

我一方面慶幸鎧陳這一生曾經擁有你們這些好同學,另一方面也遺憾他沒能繼續跟大伙兒一起由「耳順」之年邁向「從心所欲不逾矩」的黃金年華。

雖 然鎧陳已不在我身邊,但大家給我的關懷和支持,未曾少過…。去年中秋夜,我們是在益堂家過的;今年的春酒也還是和以往一樣,與思嶠老師家人渡過…。還有我 要特別謝謝「鎧陳紀念文集編輯小組」的各位師姊、師兄,包括益堂兄、碧瑤姊、照照姊、世澤兄、竹麟兄、年智兄等付出的心力,我心中的感謝真是難以言喻。

因為有您們,我才能慢慢地走出傷痛,漸漸地習慣沒有鎧陳在身邊的生活。

最後我還是要說「有您們真好」!

美照 敬上 2012.8.12

2012年8月11日 星期六

[作文50+2] No16: 鎧陳逝世一週年紀念


♫ Ray Conniff - Here today and gone tomorrow

時光飛逝,今天是鎧陳逝世一週年的紀念日。回想這一年當中,鎧陳的家人,有悲也有喜。鎧陳去世不過兩個月,他摯愛的母親,也隨他而去。寥可安慰的是鎧陳的 二公子偉傑 ,在十月底迎進了美嬌娘。美照在婆婆去世的哀傷中,有了娶媳的喜樂。在短短數月中,美照嫂經歷了人生的大悲大喜,真難為了她。 不過堅強的美照,面對大風大浪,屹力不搖,是家人的支柱和舵手。

附小第十六屆同學的五十年同學會已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。明江設立的同學會部落格,在鎧陳的悉心灌溉下,墊定了良好的基礎。如今同學會部落格的點閱率已超過四萬六千點。它已成為同學間的溝通平台和凝聚友誼的橋樑。

在鎧陳逝世一週年的紀念日,讓我們向鎧陳再一次的感謝,謝謝他對同學會無私和全力的奉獻。我們也為他在天之靈祈禱。


附小第十六屆全體同學敬上 2012.8.11

2012年8月6日 星期一

[作文50+2] No14 : 懷念父親



請欣賞 Josh Groban - You Raise Me Up 

父親今年五月二十五日因呼吸困難,再度被送到仁愛醫院急診室, 這是過去一年半來,他第六次進出急診室,在當晚7點結束了他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。

父親生於民國 5年5月23日, 祖籍江蘇省, 武進縣, 楊橋鎮, 享年97歲。雖說父親高壽去世,可謂「福壽雙全」,但家人對永別父親還是充滿了不捨。

抗 戰時期,父親畢業於國立湖南大學機械系,隨即響應國家的「一寸山河,一寸血,十萬青年,十萬軍」的徵召,加入了空軍,為國家盡一己之力。父親曾奉派赴美受 訓,學習如何維護戰機,以確保國軍空軍的作戰能力。未幾國共內戰爆發, 政府遷台。 民國38年初,父親隨空軍第二聯隊來臺,定居新竹。我們一共有兄弟三人: 大哥夢麟於民國36年底生於上海, 我於民國38年中生於新竹, 寶麟弟於民國43年亦接著到來。

民國57年我們舉家搬到台北, 當時父親已從空軍退伍,轉任台北經濟部工業局任技正。我於民國68年赴美進修, 畢業後在矽谷找到工作,就留了下來。接著,做事、 結婚、有女、換工作、 再換工作.... 一晃就是卅多年。

對許多家裡的事,原先我也不太了解,因為父母為養家糊口而忙碌, 他們不太談過去大陸或早期台灣的生活。等我卅多年後有空回來,父母已逐漸老邁,健康大不如前。

這 次返台終於將父親78歲以後陸續寫的「過去往事」讀完。父親的一生正逢民國建立、 北閥、 抗戰、國共內戰、遷台、 重建, 創造台灣奇蹟 .....有如龍應台「 大江大海 1949」裡一個大時代中的小故事。比起「戰後嬰兒潮」的我們,我們的上一輩歷經戰亂和重建,在生活上和物質上的確此我們辛苦許多。感謝父母無私的奉獻, 他們把最好的給了我們,讓我們有一個快樂的童年, 在安定中長大, 並接受完整的教育。

以下是父親告別式上播放的 Video:

朱久華先生追思紀念

我懷著萬分感恩的心,用這個錄影表達我對父親無限的懷念.


竹麟敬筆 2012.8.6 

2012年8月4日 星期六

[作文50+2] No13: 緬懷家父 寫於父親百年冥誕



請聆聽 王菲--心經

父親生於日據時代,他接受的是日本教育。但在父親小時候,先祖父就請漢文老師到家中教授父親漢學, 要他不忘自己的中國文化。由於日據時代統治者限制台灣人進入法政方面的學校,父親公學畢業後 ,即隻身遠赴宜蘭,就讀宜蘭農校。住校的生活,讓他養成獨立自主,不喜歡麻煩別人的習慣。

宜蘭農校畢業後,時值二次大戰,日軍缺糧,父親被派往竹南從事征糧工作。這本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,但父親待人親切、寬厚,不但沒有因此工作與人交惡,反而與當地人建立起深厚的友誼。戰後,他時常帶家人前往竹南探訪友人敘舊,竹南友人每到新竹也必前來我們家拜訪,當然訪客少不了帶些農產品和鮮魚來給我們。時隔不久,父親必帶些新竹米粉、摃圓、味精等去回饋竹南友人,禮尚往來一番。他不僅對朋友如此,對佃農亦是如此。同時父親對鄉里鄰居困境者也適時伸出援手,對廟宇之奉獻亦慷慨解囊。父親常告誡我門子女「吃人一口,還人半斗」。這種處世待人的方式,深深影響到我們子女日後與人相處之道。

由於二次大戰期間,新竹機場是美軍空襲首要目標之一,父親曾經由竹南返新竹時,於搭火車途中遭遇美機襲擊,情急之下躲進水溝中,幸運地躲過一劫。日後他更珍惜與家人相聚的時光。美軍空襲期間,日本統治者施行糧食管制,父親深恐眾多子女,缺乏食物影響健康,常常由竹南背著食物返回新竹,又怕被日本人稽查到,不敢搭火車而用徒步的方式,把食物運回新竹。這是一段不算短的距離,父親每一步的腳印都傳達了他濃濃的父愛,也非常令我們不捨,父親要走那麼長遠的路,我們才有東西可吃而免於飢餓。在我記憶中,從小家中食物就不曾匱乏,因為每到中午市場收市,菜販、魚販都把賣不完的菜、魚、肉送到我們家中,雙親都照單全收,一來幫助他們解決無法賣出剩貨的問題,二來替父母省了去菜市場買菜的時間,有時明明昨天才買了貨,今天小販又來推銷,我兒時不懂人情事理,有時對來兜售的小販說些拒購之言詞,屢被雙親責備,叫我要多為他人設想,我們的舉手之勞可以幫忙別人又不吃虧,況且,家裡有個向美軍軍官離台時購買的大冰箱。所以這些小販對父母的協助常感念在心,到現在我們有時還受惠爸媽昔日所種下之福田。

父親雖然日後轉至金融機構工作,但在家中後院養著成群的雞鴨、整缸的泥鰍;我記得還曾養過羊和鴿子;家中花園種滿果樹如芭樂、葡萄、龍眼、蓮霧、梨子,這些當然是學農的父親辛苦耕耘的成果,我們雖住在都市卻享有農村生活的豐富物產和樂趣,養雞鴨、採果、澆水、除草亦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,父親總是帶著子女從事這些勞力活動,讓我們養成勤勞的習慣。

先祖父從事營造業,一有閒錢就與友人共購農地、土地。田地部份歷經三七五減租、耕者有其田,因此,田地所剩無幾,對地租收入影響甚大,但父親對佃農還是盡量減輕他們的負擔;父親為保有這些財產,每年皆須繳一筆龐大的稅金,又要扶養六個小孩,所以父親相當節儉,也要求我們節省不要浪費。常言「有儉才有本」,現在回顧過往,父親能供應六個小孩,讓個個皆完成大學教育,其中三個姐妹還前往美國深造,在那重男輕女的時代,他對子女的教育之重視可見一斑。在我認為自己較懂事時,就建議父親何不處理些不動產,也不必如此辛苦,但父親告訴我;「鈔票隨時可以印製,土地無法印製」的道理。畢竟他曾經歷舊臺幣更換新台幣四萬元換一元的巨變。雖然當年父親的理財觀念較為保守,不過亦為我們奠定相當優渥的基礎,不致於讓我們成為無殼蝸牛族。「有土斯有財」的觀念於是深植我心。

我幼時身體不佳,常到蘇孟龍父親之診所「蘇內科」看病,自然而然就與蘇世藩醫師互相熟識。至長大,身體一有微恙就自行前往就診,某次蘇醫師對我說:「要是全國的百姓都有像你父親一樣的人格,我們就不須要有警察局、法院的設立。」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外人對父親的評價,做兒子的我,聽到讚美父親的話,讓我十分驕傲,我何其有幸有個好爸爸,雖然他不是達官顯要或企業鉅子,他只是個凡夫俗子,但他的身教更勝於言教,他和母親之間的相處尤其令我起敬,父母兩人越到晚年越互相扶持,每天天不亮,他們就手牽手到竹師附小運動場,慢步繞個十幾圈,讓人稱羨這對老人家之恩愛。

今年適逢父親百年冥誕,特地書寫一二我記憶中較為印象深刻之事,供自己緬懷父恩並與子女共勉,我要時時警惕自己,時常戒慎恐懼,師法家父的為人之道和體恤他養育子女的艱辛,並莫忘家父之諄諄教誨。我率我們家人向父親叩拜,祝福他百年生日快樂,也祝福他父親節快樂。


益堂敬筆 2012.8.4

2012年8月2日 星期四

[作文50+2] No12-1: 道謝、道歉、道別: 跪送父親大人最後一程



道謝、道歉、道別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跪送父親大人最後一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爸,您莊嚴往生十來天,始終不曾入我夢裡。照佛家的說法,此際中陰身,行止未
定,但以您平日禮佛、臨終助念的功德,說不定已然萬緣放下,不再與我們這些累世
冤親債主糾葛了。
    不過,生者何堪,畢竟您我父子五十七年,除了「葬之以禮、祭之以禮」,還是
風木之思不斷。記得小時候,我們敬畏您,及長,親子之間也不若其他友儕與父執之間
那般的熱絡、黏膩。我上大學時,就曾向您反映我的感受,您說您在力矯或彌補父愛有
缺的遺憾。
    這幾年來,我們兄妹都已年過或逼近半百了,孫輩也都出了頭,但在我們心目中,
您依然高峻。只是一年多來,您多次進出醫院,協助安排之餘,常換來您一聲聲的謝謝
,聽來格外令人心酸。
    您從小學起,就與祖母相依為命,母子情深。我替您代筆,聽您口述求學經過,說
到祖母為您海難獲救,終生茹素的往事,您哽咽我啜泣。媽來歸後,侍奉祖母三十餘年,
了無怨尤,贏得懺雲法師讚嘆,實在是您精誠感召所致。
    晚近幾年,您漸露慈柔之相,但堅毅如昔。我本以為爸理性、媽感性,其實您的感
情豐沛異常。記憶中,我看過您嚎啕痛哭過幾場。
    二十九年前,泰弟因糖尿病急症病逝高醫,那年您與我現齡相仿,我勸您還有我們
兄妹在,您卻哭說四腳凳子缺一腿不成。以後您更信守對泰弟的承諾,從不出席小輩婚宴。
    近二十年前,祖父母在一週內先後棄養,您為了我這個在美進修的長孫無法即時奔喪
,毫不忌諱的將兩位老人家停柩在堂達一月之久。等到舉喪時,我們子孫匍伏在地,聽您
朗讀自撰的哀章,真是一字一淚。四年前,慧姚走的那晚,說到傷心處,您又不免一陣涕
泗縱橫。
    您的感情內斂,以致我們家社交圈子不大,但是內聚力卻十分地強勁。您將「父子賢
、族乃大,兄弟睦、家之肥」懸為庭訓,不只請我的書法老師林守長先生榜書,還請張直
厂先生刻在我們兄弟私章上,要我們朝乾夕惕。
    長年來,您以特殊的教育觀點和方式,培育我們五兄妹。在您的認知裡,習醫不失為
一條穩當的路子;許是待過大學醫院的緣故,您對我們開業與否從不置啄。因此,儘管我
們一門子醫師,卻開不了醫院。
    由於初、高中時,我性好文史,您曾擔心地對二伯祖母說,怕我不唸醫了。後來我考
上北醫,考取執照,您都高興無比。
    在我們家,除了英數理化家教外,您還特地延請趙制陽老師,為我們補習國文。如果
說我們兄妹筆下不弱,還得感謝您的高瞻遠矚。
    您的身體向來硬朗,一方面是拜曾祖父母、祖父母高壽庇蔭之賜,另一方面則不能不
歸功於您青壯年時運動不輟。
     您在醫專時,當了四年的桌球校隊經理。在省立新竹醫院時,和同事熱烈切磋球技
,所以有陣子,您們幾個球友家庭,紛紛傳出即將誕生寶寶喜訊時,大夥兒起鬨說要將小
孩子命名為「乒乓」。
     等到事業有成後,您因緣際會成了新豐高爾夫球場的創始會員。您球技不凡,拿過
您們「風聲隊」的年度總冠軍。一直要到臨老,您才有血壓偏高、血糖臨界和白內障的困
擾。
     二十二年前,峰弟出國留學在即,我們半強迫半要求您割除膽囊,解除了您多年的
心腹大患。只千萬沒想到胃腸道這個您主攻的領域(爸出身台大第三內科,亦即專研消化
學的澤田內科,與宋瑞樓院士同門),最後還是成了您的致命罩門。
     您害痔疾多年,一直不以為意,還拆字式地解說「痔瘻」這毛病,要等到進入寺廟
裡(意即升天後)才會好。不過,您還是曾注意過大腸息肉的問題,也摘除掉幾個小病灶
,只是我們有如祖母常說的「燒磁的食缺、織蓆的睏椅」,對自己家人的健康經常是漫不經
心。
     所以,當您主訴慢性咳嗽,又查出CEA竄高時,我們一度只鎖定肺部病變,而忘了
舅公及姨婆(祖母的親弟妹)死於大腸癌的事實。說來這又是家族史,只注意「族」譜
(父系)而輕忽「祖」譜(父系加母系)的慘痛教訓。
     雖然得到陳維熊醫師和劉俊煌醫師的悉心治療,甚至嘗試了兩種去年才上市的抗癌
新藥,您還是在診斷確立後十五個月內大去。
     為了從容佈置,您曾向醫師及家人表示,希望捱到今年一、二月。所以儘管骨轉移、
腸阻塞,將您折磨到變形,令您痛楚不堪,您還是以無比的願力,撐過猴年,圓滿此生。
     在您最後的歲月中,旅美家人都曾多次回台探視;在台親友自媽以次,更是不離不
棄,陪您渡過最艱難的時日。不可思議的是,瓊英、弘惠離台當天,您開始插管,不省人
事。彌留時,佛號盈室,峰弟稍離片刻,您的心跳變慢,甚至暫時停頓,卻在世峰趕回時
,又反彈了幾下,您才真的撒手人寰。
     您選在正月初五,年假最後一天,子孫聚集時,與我們別離,充分展現了您對我們
的體恤。依民俗說法,您在清晨四時許嚥下最後一口氣,連早餐都捨不得吃,把所有的福
份都留給了我們後人。
     我總覺得您自信可以活到像祖父一樣的高齡,所以八十大壽時,不讓我們擺酒,反
與大家相約,九十歲時再進賀觴。您又體諒年輕人起家維艱,所以非等到七十歲時,才在
姨婆從旁勸進下,接受我們的年敬奉養。
     除夕夜,您命在旦夕,大家在低沉的氣氛下吃完不知滋味的一頓年夜飯,依例獻上
對您的祝福,只是想到再也不能親手送給您一份寫著「乙酉新春 恭祝父親大人福壽康寧
男世澤敬叩」的紅包時,熱淚就不禁奪眶而出。
     爸,您與媽在三十多年前,曾出面組團環球壯遊五十餘天,以後數度赴日、美、
大陸,四年前,更開風氣之先,觀光俄羅斯。我本預約您和媽一道遊蘇州,再上您最喜歡
的黃山,卻因SARS來襲,不克成行。後來您計畫南遊吳哥窟,又因病作罷,空留遺憾。
     長大後,我們一家從未集體出遊。過去幾年能邀爸媽一起赴金門、北京、琉球,乃
至請您們帶弘懿、弘惠遊東瀛,是那麼地難得。由於您登太武山、甚至長城,都是一馬當
先,絲毫不見龍鍾老態,所以我總認為還有機會陪您們走走看看,如今竟成了風樹哀思。
      您一絲不苟,規劃力行的特質,我們兄妹只能勉思企及。您一生除了醫學博士學位
外,不曾擁有任何頭銜與榮典,是個不折不扣的「處士」,但是您對宗族、對社會的貢獻,
卻是有目共睹。以往,邀您觀禮我獲頒衛生署衛生獎章,或是參觀滋弟治下的關渡醫院,
乃至蒞臨峰弟任職國衛院的竹南工地,您都無限欣喜,滿足於孩兒們的表現。
      爸,您我同行,但我們兄妹從您那兒學習的,與其說是醫學知識或技法,倒不如說
是更形而上的「醫道」。您可能還記得,在病榻前,我曾展示一幅李元簇資政寫的題辭:
「醫道之要有三。曰醫德,醫之本也,仁恕博愛,貴在修省存厚慈悲利他。曰醫理,醫之
體也,究源治本,貴在鑽研審辨達幽貫微。曰醫術,醫之用也,高明精進,貴在驗證縝密
不失細小。三者備,而後可以成醫道,可以為良醫。」您的教化,庶幾近之。
     前年十一月,您進開刀房,企圖切除原發腫瘤和部分肝轉移。您從我們兄弟的說辭
和眼神中,已猜到病情不妙,儘管心裡明白,卻不忍說破;等到麻醉醒來,您摸到預備化
療用的胸廓造口,更知前程多乖。但是術前術後,您最關心的,還是將來如何安頓媽媽、
奉養姨婆、接濟親友。
     身為您今生結緣殊勝的兒子,我不知如何感謝您生養的劬勞,為了未能及時反哺,
也只有長懷歉疚。我小時不成器,挨過您的責打,大了少些,近來父子親近,情同師友。
只是這次在長青病房,您掛念二叔、四嬸及慧姚遺骸遷葬,強撐病體,召集家人交代細
節。為了我反應慢半拍,您數落我拖泥帶水終必誤事,我一時氣不過,少見地頂撞了您
一句,事後反悔不已。為了這最後的交鋒,我迄今不曾致歉過,只好連同過往您對我的
諸多不滿和抱憾,一起還諸天地。
     當驪歌響起,就是告別、起靈、荼毗、安厝的時刻了。佛法說人身難得,又說四大
無常,五蘊非我。但願爸在解脫後,得大自在,早證菩提,乘願再來。爸!祝您一路
好走。

  原載 2005年3月5日「杏圃長春 蔡翼謀醫師紀念集」

連接 [作文50+2] No12: 燕翼貽謀 杏圃長春 

2012年8月1日 星期三

[作文50+2] No12: 燕翼貽謀 杏圃長春



請欣賞 Papa (lyric)- Paul Anka

我家高祖1838年自福建同安渡海,定居新竹北門。來台第三代,六兄弟中出了兩位教書先生和兩位醫生。其中二伯祖父式穀公,不僅取得全台第一號公學校教員 (教諭)證書,後來更成為首位台籍辯護士(律師)(大房伯父結婚迎親時,借用鄭用鍚「開台進士」執事牌,稱式穀公為「開台辯護」)、第一屆台北巿會民選議 員(1935)。至於五伯祖星穀公和我祖父江河公(與杜聰明博士同班),則是我們一家習醫的開端。

    父親出生在「一門鼎盛,以新學名於時」(1919年「台灣日日新報」語)的家庭中,祖父修習過漢文,但我猜他程度不足以幫我父親取這麼一個典出詩經大雅 「武王豈不仕,詒厥孫謀,以燕翼子。」以及宋史樂志「權輿光大,燕翼貽謀。」的名字。我查考整句成語的釋義「泛指為後嗣作好打算」、「善為後代子孫打算、 謀取幸福」、「比喻能庇佑造福後代的祖先」,對照爸一生行誼,似乎無負命名者 (據說是我祖母陵茂娘家三叔兼過房父親---前清舉人李師曾老先生)的深厚期許。

    2001年夏天我邀爸媽同遊金門,走訪國定二級古蹟瓊林蔡氏祠堂,爸指認神龕上「燕翼貽謀」的橫批,對於當地族人耕讀傳家,方圓數里內,明清之際居然中了 六名進士、七名舉人,以致祠堂內高懸「祖孫、父子、兄弟、伯 (叔)侄登科」匾額,頗興感概。爸常引二伯祖(兼祧父)的話「吾家子弟無上人之資」要能「以勤補拙」訓勉我們,爸又常告誡我們即使有小成,也不可得意忘 形。

    爸幼年時隨祖父南遷北徙換讀三家小學,媽常說祖母識見不凡,看到兒子因登革熱在家養病,居然還考第一,就毅然帶著爸同二叔從旗山回新竹就學。其後爸順利進 入竹中,但卻在醫校考試時鎩羽,只好東渡日本,補習苦讀重考。一年後,台北醫專題名,才得返台。爸自稱在校時熱衷桌球,成績普通,不過我們兄妹看他留下的 組織學筆記,字跡工整、繪圖逼真,令我們自嘆弗如。

    爸雙手靈巧,但因出汗問題,婉辭婦產科徐千田老師(北醫首任院長)邀約,選擇台大內科醫局,二戰末期,他跟隨澤田教授赴福岡九州大學深造。1943年10 月寒夜,爸撘乘的班輪遭美軍魚雷撃沈,登救生艇上友輪獲救,祖母還願,從此茹素,令爸感念終生。由於戰事吃緊,祖父接濟時斷時續,無給醫員生計維艱,爸只 好兼差賺外快,甚至志願到結核病房長期值班,換三頓「當值飯」。

    1945年8月9日上午,美軍在福岡150公里以南的長崎投下第二顆原子彈,六天後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。爸曾隨九大師友開赴長崎,待了兩週,目睹半個巿區 夷為焦土,居民大量傷亡。爸承認那時根本無從進行醫療,充其量只能算是做「原爆症」的資料收集和研究工作。十多年後,爸在澤田教授鼓勵指導下,提出相關論 文,獲頒醫學博士學位。我還記得高年級時,爸看診之餘,邀來四叔協助繪製圖表,以期完成夙願的情景。爸是那塲大浩刼的見證人,但不曾跟我們談過具體的核災 經驗,也從未提過反核議題。爸因大腸癌往生,但我不認為與他早年暴露核幅射有𨶹。

    戰後歸來,爸先任職於省立新竹醫院,而後開業數十年,算得上是故里的「時醫」之一。爸在竹醫時,娶了離我們老家「亦樂靜居」兩三百米外何漢津醫師的四女。 在陷入昏迷前不久,他在病榻上,同我述說了這段良緣的來由。外祖父較祖父晚三年習醫,在校時兩人交稱莫逆。後來祖父遠赴旗山行醫,每回祖母南下探親,總要 差爸到父執那兒拿暈車藥。但姻緣路上,畢竟還得等個十來年,終因媒妁之言,世交締親。更巧的是,成親後祝壽,才赫然發現翁婿同為臘月二十八日降生。

    爸的連襟三人、妻舅、么弟均從醫,等到我們這代耳濡目染,兄妹子女多人攻讀醫藥,所以他自號「杏圃」,還請名家篆刻「杏圃長春」圖章自壽。由於初、高中 時,我性好文史,國英文成績一向強過數理化,所以他曾擔心地對二伯祖母說,怕我不唸醫了。後來我考上北醫,考取執照,爸都欣慰無比。

    我珍藏在高雄衛武營預官入伍訓練時,爸寄來的報捷快信。爸不曾讀過古籍,也不曾臨池習書,但通篇文字曉暢,一筆顏體字渾厚飽滿,是我從柳公權「玄秘塔」入門者難以企及的。

    爸成家立業後,侍奉祖母、督課子女、守䕶宗族不遺餘力。他六十歲編修家乘,七十歲修葺香山家族墓園立碑「杏園」,八十歲主導印行「蔡式穀行跡錄」,真正做到「毋忝所生」。

    爸如願於七十二歲行醫屆滿五十年時退休,以後才能抽空北上與我們偶聚。記憶中,可能只辦過幾次父親節餐會,我們都是利用春節返鄉時,順道為爸慶生賀節。

    父親大行多年不曾入我夢境,但年初滋弟將新竹廳堂喬遷北投後,爸卻託夢給我,表示對此安排至為滿意。想來爸心繫傳承,至今不渝,讓我祝禱執筆時不禁熱淚盈眶。在沒有了父親的第八個父親節前夕,謹以本文和當年的追思文字(請點擊這裡見附錄),紀念絕對配得上令名的父親大人。


世澤敬筆 2012.8.1